沈念

一

農(nóng)歷五月十五，是湖南溆浦人過端午節(jié)的日子。2025年的這一天，《詩刊》和《芙蓉》兩家雜志不約而同地把采風活動定在溆浦。天南海北的詩人、小說家相聚溆水河邊，觀賞龍舟激流競渡，一探楚地山水風情。溆浦是作家王躍文的老家，他如自家迎客，忙前忙后，全程導游，向朋友們介紹故鄉(xiāng)的端午習俗，分享小城的美食和美景，笑呵呵地盡著“地主之誼”。

在我的印象中，作家與故鄉(xiāng)的情感如此真切深厚的，王躍文是非常典型的一位?！颁铀邮菑哪线吷钌奖简v而下，流到我的村子漫水的”（《燕子亮亮地叫》），生活中的他一次次駕車奔騰著往返，創(chuàng)作時的他一遍遍用奔騰的文字觀照著這片土地。前兩年退休之后，他回得更勤了，三個小時高速，踩幾腳油門就到了。他說喜歡回老家的“忍冬居”寫作，可以避開不少喧囂應酬——喜歡他的讀者應是蠻開心的，作家若不在“文學田壟”上精耕細作，讀者又怎么能品嘗到最好的精神食糧呢？

王躍文

采風歸來，王躍文在《人民日報》上發(fā)表了散文新作《溆浦草木》，熟稔而長情地描寫家鄉(xiāng)的草木風物。這篇文章讓我想起幾年前的春節(jié)前夕，我們同去湘南的安仁，途中停車，走到一片野地里，他突然蹲下去——那姿勢像極了警察發(fā)現(xiàn)關鍵證據(jù)，我差點以為他掉了什么貴重物品。他卻只是輕輕撥開幾叢野草，指著地上幾株不起眼的小植物，聲音里帶著一種“又見面了”的喜悅，問我是否認識，繼而娓娓道來它們的名字和特性。那一刻，他儼然一位“草木偵探”，認真辨認著大地上的生命密碼。

對于湖湘大地上的萬千植物，我是個認過就忘的人，因而特別羨慕他能說得出那么多植物的故事。我曾幾次去過“萬山起伏，千水奔流”的溆浦，卻仍要借著王躍文的文字來辨認那一草一木。當然，他筆下的艾草、葛藤、芭茅，不只是植物學名詞，還帶著母親的笑罵、童年的歡樂、節(jié)日的熱鬧。艾草的香氣能從重陽飄到端午；葛面的醬油味留在兒時的指尖，也縈繞于成年后的心間；芭茅草屋早已不見，粉墻青瓦的墻院里外換了人間顏貌。這些草木，被他在字里行間輕輕拾取、安放，織就一幅針腳細密的精神地圖，草木為經(jīng)，情感為緯，整個故鄉(xiāng)的季節(jié)與變遷便在眼前活色生香了。

作家與故鄉(xiāng)的關系，從來不只是“生于斯長于斯”那般簡單，更多的是一種深植于土地、融化于血液的認同與牽掛。王躍文這位“溆水之子”，就是借著草木與往昔對話、與歷史共情，讓故鄉(xiāng)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文化現(xiàn)場。時間的腳步從不停駐，草木依舊生長，人間早已新變，他面對自然變化，因物興感，并不沉溺于懷舊，而是以草木這一參照，密切注視著時代生活的變遷，也傾聽著變化里的聲聲回響。

王躍文曾說，溆浦是“一水一音，一山一俗”，就是在這個充滿靈性之地，“山水阻隔意外保留下了豐富多彩的民俗與文化，也天然生長出自由奔放、天真爛漫的楚地氣質(zhì)”。如此說來就不難理解，故鄉(xiāng)的草木風物、純真人情，以及重義輕利的鄉(xiāng)村倫理、敦厚含蓄的情感方式，熏染著他，成了他創(chuàng)作的源頭、生命的底色。他觸類而思，無論是身居老家，還是遠在喧囂城市，都一直在謙卑地做著那個雪峰山下、溆水河畔的“大地述者”。我也很喜歡溆浦的山水，卻無力寫下讓自己滿意的文字，每一個外來者都是寫不好溆浦的風景風情的，因為最優(yōu)美動人、最熨帖會心的文字，已被王躍文寫過了。

二

我初“識”王躍文，是20世紀90年代末讀他的《國畫》。書中鮮活的官場百態(tài)，因當時年輕，我還領悟不深。我當時所購的《國畫》是第一版第五次印刷，印數(shù)已超十萬冊——那時我并沒意識到自己正在讀一本暢銷書，更不知道這些故事背后，還藏著一顆對故鄉(xiāng)始終深情回望的心。最近再次翻讀，時會擊節(jié)贊嘆，當時的作者不過三十五六歲，卻擁有了那么敏銳的洞察力和開闊的生命視野?！秶嫛肥峭ㄟ^朱懷鏡的官場浮沉、人情往來，一步步剖開時代的精神困境的，我有時會忍不住揣度朱懷鏡這個人物，并想象王躍文年輕時的性格理想、職場境遇。作家要塑造許多人物，難免會把心靈的活動投射到人物身上，但我更強烈感受到的是一種隱藏在人物背后的思索——一個作家借虛構(gòu)的人物命運，表達對生活的不懈追問。他仿佛永遠在觀察、在聆聽、在經(jīng)歷，然后把這些積累揉碎了，放進小說的熔爐里重新鍛造。于是我們看到王躍文筆下的人物，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符號，而是承載復雜人性與時代痕跡的生命體。他從不急于給出答案，而是隱晦地將困惑、批判、悲憫甚至幽默編織進敘事之中，把判斷的權(quán)利交還讀者。這種“藏”的藝術，恰恰成為他寫作中最耐人尋味的樂趣與深度。

我更想說的是，這部作品雖未直接書寫故鄉(xiāng)，但地域文化中的語言、飲食、民俗、景觀等都化為了一種“隱性敘事”。今天看來，這種書寫并非偶然，而是作家自身地域認同的文學投射——正如他曾直言：“故鄉(xiāng)是刻在骨頭里的?！倍嗄赀^去，《國畫》早已成了中國當代文學中名副其實的“長銷書”，而在此后的《漫水》《家山》等作品中，我愈發(fā)感受到他扎在故鄉(xiāng)的根脈之深廣。

十多年前，王躍文在一次訪談中明確地說：“我一直為自己是個鄉(xiāng)下人感到驕傲?！盵1]那時的“城鄉(xiāng)一體化”進程正火熱推進，這一自我定位使他在文學現(xiàn)場中頗顯特別，但今天看來，這不僅是簡單的身份標識，更是他實實在在的寫作誠意，是一種深刻的文學方法與世界觀。他像前輩作家沈從文一樣，橫下心來要做一個鄉(xiāng)下人。個中原因，我想那是因為在他那里，鄉(xiāng)村就是作家的文學故鄉(xiāng)，鄉(xiāng)下人天生具備講故事的素養(yǎng)，作家身后若有一片廣闊的鄉(xiāng)村作為背景，便是幸運。因此他才會說：“鄉(xiāng)村作為一種元氣充沛的文化存在，會給作家提供無限深廣的文學資源。中國的城市化再怎么發(fā)展，永遠是個鄉(xiāng)土中國?！盵2]這句話，既道出了他的寫作立場，也表達了他對中國文化的理解。

王躍文的文學基因來自故鄉(xiāng)大地，但也繞不開他的家庭。幾次同行中，他常會因眼前景、身邊人而觸動，深情地憶起他的家人。他的父親是當?shù)氐奈幕?，卻因為言語幽默不幸成了“右派”，在他的記憶里，父親后來變得沉默，只反復叮囑他：“字是文人的衣冠，一定要把字練好”[3]；他的母親是童養(yǎng)媳，比父親大五歲，卻格外有生活的智慧和韌性，她教育子女：“‘人’字就兩筆，難寫！寫不穩(wěn)，東倒西歪；寫出頭了，就是一把大叉”（《娘說》）；還有他的奶奶，土改要分田地了，有的人欠地主家的賬都不想還，但奶奶卻在夜里跑去地主家把借的三升米還了，說：“欠的就是欠的，借賬是要還的?！保ā丁赐踯S文文學回憶錄〉自序》）這些耳濡目染且最接地氣的話，成了王躍文做人準則的參照，也成了他日后寫作中刻畫人性的尺度。我每每讀到他對親人的回憶，尤其是那個艱難年代里父親的隱忍、母親的豁達、奶奶的智慧，以及他孩提時代的懵懂成長，心中便五味雜陳，眼眶幾度濕潤。但轉(zhuǎn)念一想，如果不是家庭背景和這些親人言傳身教的影響，如果不是成長歲月里的困阻與懂得，他的理想主義、批判精神與現(xiàn)實關懷將從何處建立，又怎會在寫作中做到對命運、人性的精準把握和深刻表達。從公務員到專業(yè)作家，在曾經(jīng)有一段難以言述的現(xiàn)實浮沉之間，這位“不相信有什么命運”的作家，實實在在是“同生活主動或被動的碰撞與磨合”[4]之后走進讀者心中的。

王躍文是很少去提起那些“難以言述”的經(jīng)歷的，他當然不是畏懼那些生活波折，恰好相反，他有“定海神針”，廣袤的山野與鄉(xiāng)土給了他一個獨特的觀照世界的方式。2021年，他出了一本自稱“檢討文學與人生”的書《喊山應》，書里記述了那些被時間塵封卻依然鮮活的過往，也把自己的寫作比作“喊山應”。他是這么解釋的：“鄉(xiāng)下人獨自走山路，或在山間干活，寂寞了，大喊幾聲，回聲隨山起落。此即喊山應。心里靈空的鄉(xiāng)下人閉上眼睛喊山，能從喊山應里聽出山的模樣?！边@是現(xiàn)實中的詩意，也是詩意中的想象。每一聲呼喊和回響之間，搖蕩的是“鄉(xiāng)下人”心中的透亮和骨子里的天真、勇敢。

《國畫》的成功無疑是王躍文創(chuàng)作的里程碑，他卻謙稱這不過是自己“用中國作家過去未曾有過的視角，觀察和表達了真實的生活”[5]。這難道不是鄉(xiāng)下人“喊山應”式的樸素言說嗎？連同后來的《朝夕之間》《梅次故事》《亡魂鳥》《蒼黃》，再到《漫水》《家山》，都是他站在山川大地、面向煙火人間的呼喊。“喊山應”這一山居環(huán)境中的日常舉動，成為認識王躍文的文學觀的典型實踐。這種文學觀體現(xiàn)出他對日常生活的密切關注與對普通人的深度書寫，彰顯的是他對寫作與世界關系的理解：寫作不是單向度的表達，而是主體與世界的對話過程；作家向世界發(fā)出“呼喊”，然后通過作品的“回聲”來見識世界的形態(tài)。它不同于那些追求奇觀化的寫作，“關注日常”的價值就在于“對日常生活進行提煉和祛弊，呈現(xiàn)一種本質(zhì)的真實”。我讀完《喊山應》后深有感觸——這個絕妙的隱喻所指向的，恰是寫作對存在的探問。好的寫作需要等待和傾聽，并在回聲里更深刻地理解世界，這不正是一代代寫作者在做也該做的事嗎？

《喊山應》

王躍文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21

也正是在閱讀《喊山應》后，我才更深切地體會到王躍文的創(chuàng)作與故鄉(xiāng)溆浦之間的精神聯(lián)結(jié)。溆浦的文化溯源之遠，世人皆知——兩千三百多年前，屈原曾行吟于此，留下“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涉江》）的詩句。王躍文出生在1962年秋天，童年時曾漫山遍野地奔跑，累了就趴在奶奶膝頭聽故事，這是他的文學啟蒙。在那個圖書很少的年代，本地的民間傳說和神話，特別是關于屈原的神話和傳說成了他最早的精神滋養(yǎng)。我特別理解他多次提到出生在屈原行吟之地時的那種自豪：“我從小踩著的土地，必定印有屈原的足跡；溆水兩岸的芷草和香蘭，必定是屈原采擷過的；屈原垂過釣的江潭，魚至今還在那里徘徊。”（《喊山應》）由此說來，“鄉(xiāng)下人”這個詞在王躍文身上就有了特別的意味，變得難以捕捉、無法定義了，與他的過去有著隱秘的關聯(lián)，而他又給予了“鄉(xiāng)下人”這個詞更闊大的意義。

溆浦的地域文化不僅滋養(yǎng)著他的精神，也濡染著他的睿智、通透。在我認識的師友中，王躍文是有才華的段子高手，是語言模仿的能人。早些年的文學采風，同車友人總要請他兼職“導游”，他把嗓子一清，立馬帶來滿車廂的捧腹大笑。你在享受快樂時，是會嫉妒他哪里來的這么好的記憶力和智慧靈光。他模仿外地方言，輔以手足動作，惟妙惟肖。他更喜歡討論家鄉(xiāng)方言：“像杜牧那句‘遠上寒山石徑斜’，用普通話讀不押韻，用我們溆浦話一念，韻腳妥妥的”；他說母親笑罵過他兒時扯豬草時的偷懶：“你這豬草是彈匠師傅彈過的啊”（《造得花香》）；他當然也在小說中大量運用溆浦方言，如“叫化子揸火往胯里扒”“天氣熱得豬打欄”“一條公雞管一鄉(xiāng)，一條公鴨管一江”等。

人類的語言本就如一座迷宮，作家需執(zhí)火找尋出路。我很喜歡王躍文的文字，干凈質(zhì)樸，像明亮的河流，靜水流深，意蘊悠遠，又夾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他常和寫作的朋友們認真探討方言的運用，說方言中常存古音，表現(xiàn)力極強，其韻味是規(guī)范化、固定化的普通話無法達到的。我也非常認同這一點，方言當然不能只是為了添一點“土味”，更應作為一種敘事的探索，作家應有意打破標準漢語的敘事習慣，尋找一種更貼近鄉(xiāng)村真實情感的表達。對于方言的掌握，毫無疑義是能長久照亮前行寫作道路的火炬。我年輕時不在意，后來發(fā)現(xiàn)正如王躍文所言，詞典里不少字音字義與方言吻合或相近，這才漸漸理解對方言的文學化運用，除了語音上的新鮮勁，更多的是對方言所承載的文化記憶的保存與轉(zhuǎn)化。

“忍冬居”是早些年王躍文在漫水村為父母蓋的房子，那農(nóng)家小院“掩映于樟桂松竹間，農(nóng)家門前花事不斷，月季、梔子、繡球、菊花，好像它們從來就長在那里的樣子”。一有空，王躍文就與夫人張戰(zhàn)回到溆浦，“沿詩溪江而行，過穿巖山、雁鵝界、楓香瑤寨”（《淑浦草木》），回到父母曾住過的“忍冬居”。在城里常失眠的他，一到故鄉(xiāng)地界，就覺得心里踏實，吃得香、睡得穩(wěn)。有一次我在朋友那兒看到他寫的“心無掛礙”四個字，筆墨間恍若有光。這怕說的就是他回到故鄉(xiāng)時，保持的最好狀態(tài)吧。

從生活到寫作，我們或許就不難理解他的選擇了，作家需要一座“可以回應的山”——從現(xiàn)實走向精神的故鄉(xiāng)和根據(jù)地。這座“山”既是具體的地理存在，也是文學想象的空間。唯有不斷向這座“山”呼喊并傾聽其“回聲”，作家才能夠保持與真實生活的聯(lián)系，并在全球化、人工智能時代找準自己的位置。王躍文的創(chuàng)作向我們表明的似乎是老生常談：越是地方的，越能成為世界的；越是扎根于特定土壤的文學，越能發(fā)出普遍性的聲音。但這確確實實又是一條永恒的寫作之道。

三

王躍文有過較長一段時間的機關大院生活。大學畢業(yè)后，他機緣巧合進入縣政府辦公室，寫公文，當秘書。我曾經(jīng)做記者時，也常在機關大院行走，當然能理解在那種事務繁雜的環(huán)境里，一個人的文學夢，是很容易被壓在厚厚的公文和枯燥的生活下面的。他沒有迷失在那些志得意滿的庸碌之中，是真幸運，也是真能耐。1989年8月8日，他的散文《書房小記》在《湖南日報》發(fā)表，這像一簇火苗，點燃了他的創(chuàng)作熱情。他曾把時間記錯為1988年，笑談這是一個開張的好日子。1992年，寫了八年公文的他開始寫起了小說。1999年，長篇小說《國畫》出版，不到三個月就重印五次，三十六歲的王躍文一舉成名。但如今在旁人看來，“因鄉(xiāng)下而豐富、因鄉(xiāng)下而局限，這是宿命”，早就懂得并堅持自我的他，最終還是走向了文學。

戴著偶像光環(huán)的王躍文，生活中總是以一顆赤誠之心待人，不虛偽、不矯飾。朋友相聚，他言談溫和寬厚，處事磊落坦蕩，從不計較得失，更無文人相輕之態(tài)。許多人愿意與他交心，正是因他總能以最樸素的方式體察人心且尊重他人，這份真誠不是技巧，而是天性。他常默默關心身邊人的冷暖，卻極少言說自己的付出。正是這種寬厚與真摯，使得他在文學圈內(nèi)外都備受敬重。而這樣一種根植于生活的真誠，與他寫作中的“重情”實為一體兩面。寫到忘情時，他常不自覺地帶出肢體語言，宛如一人獨演一出無聲的戲劇；寫到情緒飽滿時，他會強迫自己停下，起身站到窗邊望天、深呼吸，仿佛是怕心跳太快，驚散了剛剛落定的文字；寫到動情時，則是控制不住地與人物的命運共悲歡而落淚。我想象著他寫作中的場景，心生戚戚然，無論為人還是為文，他都不曾將情感視為外在之物，而是以全部生命去相信、去體驗，這就是一個作家的寫作誠意和情感本能吧。

前不久，他在參加2025年上海書展時也談到，世俗生活，人間百態(tài)，都逃不過一個“情”字。他說到過那些為“情”所困的時刻——寫完《漫水》后通宵失眠，想到慧娘娘的靈棺被火龍架著抬上太平垴，就像升到天上去了，他的眼里充滿淚水；而在創(chuàng)作《家山》時，救濟窮困、仗義執(zhí)言的鄉(xiāng)賢佑德公，與地下黨員合作，冒險將村里的紅軍家屬秘密轉(zhuǎn)移到深山避難，當這些家屬最終安全下山，與含淚的鄉(xiāng)親重逢時，他也不禁淚流滿面。我想，這份淚水，既源于對歷史中普通民眾所承受苦難的深切悲憫，也出于對佑德公所代表的鄉(xiāng)村倫理中深沉的愛、庇護與擔當?shù)母袆?。在他心中，只認一個理：“樸素真實的人間情懷能夠打動自己，一定也能夠打動讀者?！盵6]

王躍文的創(chuàng)作量在當代作家中是排名靠前的。出版社前幾年設計了一套“牛奶盒”作品集，這些精神食糧在不同的時間段里“喂食”過、鼓舞過千萬讀者。從《國畫》到《家山》，時間跨度有二十三年，有人覺得他一直在轉(zhuǎn)型，但他卻說：“鄉(xiāng)下人的眼神我看得明白，鄉(xiāng)下人的內(nèi)心我走得進去”，“我的寫作，始終沒有離開鄉(xiāng)土”。

從“鄉(xiāng)下人”的角度回看其創(chuàng)作歷程，便能理解他對故鄉(xiāng)的書寫，是從“隱”漸漸走向“顯”的。早期像《國畫》，雖在寫都市官場，但也有鄉(xiāng)村的影子；2014年，中篇《漫水》獲得魯迅文學獎，可謂是他正式回歸鄉(xiāng)土敘事的標志；而《家山》，則是回歸的縱深展開。隨著年齡增長，他的目光越來越聚焦，正如他所言：“四十歲以后，記憶中鄉(xiāng)村的人與事朝我撲面而來?！?/p>

正是依循著這種撲面而來的情感沉淀，2022年底，在歷時八個月的創(chuàng)作后，王躍文出版了又一部代表性的長篇小說《家山》。這部五十多萬字的作品，以湘西溆浦的一個村莊為舞臺，寫盡了從清末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半個多世紀里的社會變遷，堪稱其鄉(xiāng)土書寫的一座高峰。那段時間，朋友們聚在一起時，就會聊到《家山》，談論起沙灣村里那些形形色色、有血有肉的人物，重復那些鮮活生動、充滿趣味的方言故事。

2025年3月，王躍文在倫敦《家山》英語版發(fā)布會上

我讀《家山》的時候正逢春節(jié)，有個朋友發(fā)信息說，《家山》是最好的年夜飯。我亦深有同感，就像面對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大餐，想大口吃，又舍不得一口氣吃完。當我今天再度回想閱讀感受時，突然蹦出“無盡藏”三個字。確實可以說，《家山》既是精神與文化的“無盡藏”， 也是風物與人事的“無盡藏”。

先說前者，小說在敘寫陳氏家族的興衰史時，對土地、宗族、禮俗的描寫，不僅是具象的地方志，更是一種抽象的精神積淀，讓人看到何為堅韌、包容、生生不息的力量。方言土語、祭祀儀式、農(nóng)耕節(jié)律……這些元素共同構(gòu)建了一個豐富的文化符號系統(tǒng)，既是地域特色的呈現(xiàn)，也隱喻了鄉(xiāng)土中國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是如何保存其文化根脈的。尤其是那些未被史書記載的民間悲歡、人性微光，構(gòu)成了歷史之外的另一重真實，永恒流淌在時間的長河中。

再說后者，我們欣喜地看到，小說對湘西鄉(xiāng)村的自然景觀、物產(chǎn)民俗進行了細膩極致的描寫，宛如一部“鄉(xiāng)土中國的百科全書”。從水稻種植、茶油制作到婚喪嫁娶的禮儀細節(jié)，作者以近乎人類學田野調(diào)查的筆法，重建起一個充滿生命力的物質(zhì)世界。這些具象的風物不僅是敘事背景，也承載著代代相傳的生活智慧。小說塑造了上百個鮮活人物，從鄉(xiāng)紳、農(nóng)民、手工業(yè)者到革命者、知識分子，幾乎涵蓋了鄉(xiāng)村社會的所有階層。不同階層的人物都有其獨特的命運軌跡和復雜性格，共同繪就了一幅“人間萬象圖”。那些在土地改革、抗日動員等具體歷史事件中生存的個體，這些人的喜怒哀樂，保存了特定時代的真實肌理，這才是真正讓宏大歷史落地為鄉(xiāng)村日常經(jīng)驗的敘事方式。而不同代際的人物的命運選擇，不管是守舊與革新，還是出走與回歸，折射出的都是歷史洪流中個體命運的多樣性，也正是文學世界中“人”的“無盡藏”。

《家山》在敘事上采用了一種看似松散、實則精密的網(wǎng)狀結(jié)構(gòu)，沒有唯一的主角，而是讓整個村莊的人共同成為故事的講述者。我想，這種寫法背后，有著王躍文對鄉(xiāng)村的特殊理解：鄉(xiāng)村是一個生命共同體，每個人的命運都彼此交織。在久遠而繁復的歷史中，他能讓我們從人物身上看到歷史的方向，繼而感受到歷史褶皺中那些未被簡化的復雜性。

有時我也思忖，《家山》僅是一部鄉(xiāng)土歷史小說或者家族史詩嗎？我想它的文化意義要大得多，它提供的是一種從鄉(xiāng)土出發(fā)重新思考現(xiàn)代中國的認知視角，一種不同于城市文明的生活價值，一種從地方性出發(fā)抵達普遍性的敘事路徑，也是在講述一個關于未來的寓言。從這個層面上說，《家山》從一方水土出發(fā)，最終走向了更廣闊的世界。王躍文用“喊山應”式的真誠寫作，把溆浦這樣一個具體的地方，寫成了我們理解現(xiàn)代中國的一扇窗口。這其實是一種文化的保存——在全球化席卷一切的今天，怎樣讓地方性知識不被淹沒，怎樣在現(xiàn)代化中記住鄉(xiāng)土的本色？王躍文沒有把鄉(xiāng)村浪漫化，在他的筆下，鄉(xiāng)村不是過去的遺存，而是未來另一種可能的起點。

我一直記得他說過一句話：“中國這么廣大的土地，幾千年的農(nóng)耕文明，鄉(xiāng)村的傳統(tǒng)、倫理、人情、風物……這一切承載的是中國人最本質(zhì)的精神結(jié)構(gòu)。某種意義上，誰寫活了中國鄉(xiāng)村的人，也就寫活了中國?！边@是他寫作的法寶，是創(chuàng)作上真正的“所向無空闊”。

記得去年春天我們走在南京的一條老街上，他主動聊起我對故鄉(xiāng)洞庭湖題材的書寫，叮囑我要一頭扎進去，慢慢寫。他也總在叮囑自己要慢下來，但看到他的作品，又完全感覺不到“慢”，而是寫一部，成一部。我嘗試著理解，這種“慢”，并非速度上的快慢，更應該是一種與時間坦然相對的自省與尊嚴。因為這種“慢”，他的整個寫作狀態(tài)，就是對其人其文最好的注腳——安靜、克制，卻自有萬千氣象藏于其后。

再去到溆浦，我的心中就多了許多情緒的波瀾，看“溪河如織、夾岸青山”，看“花墻繞院、稻田金浪”（《淑浦草木》）時，總會想起《漫水》《家山》中的生動描述和復雜命運變遷，想著“前人的光把我照耀了”（《家山》）。王躍文出生在溆浦，是他的福氣；而溆浦有了王躍文，也是這片土地的福報。故鄉(xiāng)的風吹拂著他，語言的手撥動著他，面對世間萬象、日光流年，他充滿敬畏，也傾盡心力地發(fā)出著他的聲音。

四

無事之時，我會點開王躍文的視頻號，看這位平日我敬重的作家坐在藤架下、書桌前，和顏悅色地聊文學和往事。時代巨變，這般場景以前難以想象——嚴肅作家本該是印在書中的偶像，何曾想到今日也擠在寸許屏幕里，與一眾網(wǎng)紅爭那須臾目光？他卻做得從容自在，像千年老樟樹忽然開口，說的全是人間煙火事。

也有朋友對他開視頻號不解，他早已不是那種要營銷自己的作家，只是為了配合出版社的圖書宣發(fā)，拍攝團隊一月登門一次，架好機位，他侃侃而談，由年輕人剪輯上傳，于是就有了十幾條不同主題的小視頻。其實他很多年前就“觸網(wǎng)”了，最早是在新浪博客，后來玩微博，擁有千萬粉絲。我起初也以為這是作家被時代浪潮推著走的無奈，但細看幾次后，發(fā)現(xiàn)他的言說中藏著清醒和召喚。他在社交媒體上干什么呢？他堅持寫微博，只是覺得“這是跟外界來往的好方式”；微博和智能手機并沒有影響他的寫作，“隨時可以放下”；他看得最多的是書法視頻，也看那些帶來快樂的內(nèi)容；在他的視頻號里，沒有大作家的架子，也沒有網(wǎng)紅的討好，他像夏夜老槐樹下?lián)u著蒲扇講故事的人，自然而然就把人帶進他的世界；即使是講熟悉的文學創(chuàng)作，他也從不把自己的話當金科玉律，而是從個人實際體驗出發(fā)，毫不掩飾猶豫甚至瑕疵……

“我眼里的文學是什么？”“生活本身就‘幽默’”“有的時候我也會‘內(nèi)耗’”“不管閑事的作家不是好作家”……我沒想到，不經(jīng)意間他的視頻號已經(jīng)有近百條的推送。看到有趣、誠懇的留言，他也會認真與網(wǎng)友讀者互動回復。前不久與一位媒體朋友見面，說起新做的一檔“非說不可”的視頻節(jié)目，采訪中王躍文憶起奶奶的往事，老人雖不識字，卻出口成章，勸人莫逞強時說：“高里還有更高的，馬上還有舞刀的。強人面前三尺讓，菩薩都是低頭相?！保ā段业闹袊适轮v法》）沒想到最后剪成的視頻成了爆款，幾天時間全網(wǎng)兩百萬播放量，視頻號增粉近萬，讓這位朋友得意了好一陣。

這些看似是意外，其實是必然。網(wǎng)絡對王躍文而言，絕非妥協(xié)投降，反而是清醒的進擊。他也焦慮過年輕人的現(xiàn)狀——活在虛擬里，腳不沾地，失去根基。他的視頻經(jīng)常會回到他的鄉(xiāng)土世界，但他的“鄉(xiāng)土回憶”不是招魂的符號，而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他講奶奶的故事，傳遞的是過去鄉(xiāng)間人家素樸、謙恭的生存智慧；他分析方言的肌理，其實是在教人一套“深描”生活的方法。有一期，他談“錯寫繁體字的尷尬”，哪里是在挑刺，分明是在剖析語言背后那一整套生活經(jīng)驗和感知方式的變化；他談“如何理解孔子的話‘無友不如己者’”，告訴我們的是不要誤解古人的話，在社交中要注重忠信，拒絕功利，尤其不要同忠信不如自己的人打交道。年輕人從這里獲得的，并非只是懷舊的情緒或知識的堆砌，而是一種在虛擬世界中重建精神根基的可能。他不是讓年輕人退回去，而是提供一種認知框架，如何在算法推送、碎片表達、功利充斥的日常中，學會沉靜下來，用更質(zhì)樸、更深刻的方式去理解自我與世界。我覺得，他是在成為一座橋梁，跨越這個時代的“經(jīng)驗貧乏”，讓大眾讀者尤其是年輕一代在點擊屏幕的同時，能觸摸到土地的溫度、語言的分量，有勇氣看清并探訪生命的來路。

視頻號獲得了越來越多的流量，王躍文卻從未自視為網(wǎng)紅。用他自己的話說，因為他“不是反智主義者，也不是反進步主義者，但任何進步都是雙刃劍，我會時刻警惕進步劍鋒兩面的刮痕”[7]。坐在鏡頭前的王躍文，這位不編故事的故事高手，搖身變?yōu)榱艘晃弧班l(xiāng)村郵差”，借著視頻號這條小船，把雪峰山的風物、溆浦的鄉(xiāng)音、漫水的故事打包，通過一方小小的屏幕，一次次投遞給山外的世界，特別是讓那些在城市里長大的年輕人，感受什么叫“地氣”，讓“家山”這個概念，悄悄在無數(shù)陌生的心靈生根發(fā)芽?；蛟S，未來的年輕人回望這個信息爆炸卻心靈荒蕪的年代，王躍文這些視頻會成為一個意外的路標。它們標記一種珍貴的努力——一個作家，如何用智識的謙卑和創(chuàng)作的自信，在眾聲喧嘩里開辟出一塊沉思的空間。他不提供捷徑和答案，只傳遞一種深切的關懷：在破碎的時代，人如何能保持講述自己故事的能力和耐心。

王躍文天生有一種快樂幽默的本事，但凡開了口，常常一本正經(jīng)地引得朋友們開懷大笑，這種幽默并非簡單的滑稽調(diào)笑，我認為他身上有一種坦蕩的野性，他對生活有一種智慧的解讀。去年，他帶著隨筆集《走神》應邀去各地做講座，就像舉著一面幽默之鏡，將宏大歷史和瑣碎現(xiàn)實照給大眾看。在述說歷史人物或事件時，他往往以當下平民視角介入，用看似“不恭”的調(diào)侃揭示被正統(tǒng)史實遮蔽的真相。這種錯位感產(chǎn)生的幽默，恰恰打破了唯一敘事者的壟斷，讓讀者看到歷史的多維面相。所以他筆下的歷史從不遙遠冰冷，而是充滿人情味的生動存在。那些穿越時空的玩笑與聯(lián)想，以舉重若輕的方式實現(xiàn)了對歷史本質(zhì)的逼近，實則也是打通古今的認知橋梁。當我們?yōu)檫@種時空錯位的幽默會心一笑時，“笑”便有了張力，“笑”便賦予了人如何開闊自身精神空間的力量。

溆浦的采風結(jié)束許久了，我的鼻尖似乎一直還縈繞著溆水邊草木瘋長的清香，也念叨著未能去“忍冬居”的遺憾。又想起大端午那天傍晚，我們參加完鄉(xiāng)村圖書室的捐贈活動后，返回北斗溪的民宿。隱隱水聲如大地悠長的呼吸，王躍文和夫人張戰(zhàn)走在前面，他忽停在一棵樹下，斜陽穿過枝葉，光斑灑落一身，靜謐中自成莊嚴。我剛欲掏出手機拍攝，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前行，就像從大地深處走出來的拓荒者。前面，是一片“無空闊”的郁郁青青，也是一片“無盡藏”的山高水長。

溆水

我也似有所悟：原來人活到某個年紀，故鄉(xiāng)就不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而成了血脈里的指南針——這位自我確認精神身份的“鄉(xiāng)下人”，從鄉(xiāng)間小路走上文學大道，從瘦水荒野走向茫茫人海，他始終攜帶著鄉(xiāng)土所賦予的認知世界的眼光和度量人心的尺度，辨得出哪些是風中轉(zhuǎn)瞬即逝的浮囂，哪些是生命真正需要的根系與養(yǎng)分，即便面對喧嚷的文壇、變幻的時代，也從未失去內(nèi)在的鎮(zhèn)定與方向。無論是作品還是言行，他都有一種在土地深處扎根的沉著與韌性，也在其創(chuàng)造的文學世界里為渴望腳踏實地的人把大門敞開。

2025年9月4日

注釋

[1]《王躍文：為自己是鄉(xiāng)下人自豪，曾經(jīng)得過抑郁癥》，《長沙晚報》2012年1月19日。

[2][3] 轉(zhuǎn)引自王雅娜：《王躍文：他從山中來》，《時代郵刊》第407期。

[4][5][7]《王躍文推出新作〈喊山應〉，“我從未轉(zhuǎn)型，只是在成長”》，“文學報”微信公眾號，2021年11月4日。

[6]《魯迅文學獎得主王躍文最新長篇小說〈家山〉分享會》，“新西善”微信公眾號，2023年1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