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第38屆莫斯科國際書展的穹頂下，兩束光柱穿透時空的帷幕，分別照亮了魯迅和高爾基的身影，他們仿佛在時間的光影里進行一場跨越國界、時代與文化的對話。此前，“大師對話：當魯迅遇見高爾基”展覽在浙江文學館開展。時隔三個月，展覽又漂洋過海來到俄羅斯，讓這場對話最終從想象變成了現(xiàn)實。

作為浙江文學館策展團隊，我們深知此次展覽的使命：運用創(chuàng)新的敘事方式使經(jīng)典文學“活”在當下，通過手稿、書信、出版物、多媒體等展覽語言，讓觀眾在時空交錯中與兩位大師產(chǎn)生思想的碰撞。這不僅僅是一次展覽策劃，也是對人類共同精神追求的深刻追尋。

從“對立”到“共鳴”的敘事重構(gòu)

傳統(tǒng)的東西方文學對比展覽，大多停留在“差異”的層面上。經(jīng)過大量的資料閱讀及頭腦風暴，最終我們將本次展覽的核心理念確定為：打破地域與文化的界限，發(fā)掘魯迅和高爾基作為“時代書寫者”“人民代言人”的共同文學精神。

為此，我們提出“三重對話”主題：

第一重，思想對話——魯迅的“立人”思想和高爾基的“底層關懷”。魯迅在《文化偏至論》中提出“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舉”，認為人在精神覺醒之后才能做任何事；高爾基在小說《母親》中用工人革命的故事來表現(xiàn)集體力量的覺醒。兩者看似路徑不同，實則都指向?qū)Α叭恕钡慕夥拧?/p>

第二重，藝術對話——魯迅的雜文鋒芒和高爾基的小說史詩。魯迅的雜文是匕首投槍，直刺社會病灶；高爾基的小說用宏大的敘事描繪時代畫卷。兩者內(nèi)容有別，卻都以現(xiàn)實主義為底色，用文學反映現(xiàn)實。

第三重，命運對話——兩位大師在革命浪潮中做出的選擇與堅守。魯迅一生堅持“為人生而藝術”；高爾基從流浪者成長為革命的“精神導師”，從未放棄對人性復雜性的刻畫。他們的選擇折射出知識分子在時代巨變中所面臨的困境和民族擔當。

在具體策展中，我們一改以往以“物”證史，嘗試構(gòu)建沉浸式敘事空間。展覽打破了傳統(tǒng)的線性時間軸，采用“主題式場景化”的方式來布置。依靠八組核心展區(qū)，將展品、多媒體裝置、空間設計融合起來，形成了一個“可觸摸的文學史”。

在“鐵屋中的吶喊”展區(qū)，我們以魯迅《吶喊〈自序〉》手稿照片，配以高爾基的俄文手稿照片。手稿周圍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俄社會的老照片：北京的胡同、圣彼得堡的工廠、饑荒中的農(nóng)民、游行的革命隊伍。聲光效果模擬出“鐵屋”的壓抑感，低沉的鐘聲、模糊的喘息聲、遠處隱約的吶喊。當觀眾走近時，影像中魯迅的“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和高爾基的“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交替出現(xiàn)，在光影碰撞中產(chǎn)生思想的碰撞。

在“母親與故鄉(xiāng)”展區(qū)，高爾基《母親》初版書和魯迅《朝花夕拾》中的《故鄉(xiāng)》手稿照片并置。展區(qū)版面上，魯迅手稿照片旁邊放著母親魯瑞的舊照，高爾基初版書旁邊陳列著他母親的照片——兩位母親都穿著樸素的布衣，神態(tài)從容鎮(zhèn)定。

這種打破了傳統(tǒng)的“文物加解說牌”的敘事方式，讓觀眾在空間中“行走”時，自然地走進兩位大師的精神世界。

讓展品“說話”的技術革命

魯迅與高爾基的手稿是本次展覽的重要展品。但紙質(zhì)文物的脆弱性也限制了展示方式。魯迅手稿紙張泛黃發(fā)脆，高爾基手稿墨跡部分模糊。因此，我們使用了數(shù)字顯屏技術，加以動態(tài)形式展示。觀眾可以近距離地看到作者筆鋒的力度、墨水的暈染情況，甚至可以推測作家寫作時的心境。

展覽空間設計借鑒了中俄建筑的元素，形成“對比與融合”的視覺語言。主色調(diào)采用紅黑對比，地面用兩國傳統(tǒng)紋樣鋪設：魯迅展區(qū)背景為土墻，高爾基展區(qū)背景為木質(zhì)集裝箱，中間過渡區(qū)是兩者的拼接。這二者各自代表了舊時代鄉(xiāng)土中國和工業(yè)革命時期的俄羅斯?！拌F屋”“工廠”在魯迅展區(qū)有黑色金屬架構(gòu)，昏暗燈光，墻上的影像里有《藥》里的刑場、人血饅頭、麻木的看客；高爾基展區(qū)有紅色磚墻、機械齒輪，墻面上播放著《母親》里工人秘密集會、印刷傳單、與警察斗爭的片段。兩個展區(qū)之間用一條窄窄的通道連接起來，象征著兩位大師同樣走上了反抗道路。

兩個主展區(qū)墻面用中俄文對照的形式嵌入“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這兩句話。墻面投影兩位大師的形象，他們的形象隨著觀眾行走逐漸重合，魯迅的冷峻與高爾基的堅毅在光影中交融，最終變成一只展翅的海燕（高爾基的象征）和一只破窗的鐵拳（魯迅的象征）。

為打破“觀眾——展品”的單向關系，我們設計了兩組互動裝置，試圖讓觀眾成為“第三位大師”。在留言區(qū)，觀眾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即“如果生活在他們的時代，會寫什么”。答案會留在展區(qū)內(nèi)，形成當代人和大師之間的精神對話。

觀眾在展館四樓的文學日歷、文學之樹虛擬場景里還可以了解到兩位大師更多的人生經(jīng)歷及交集，也可根據(jù)選擇生成個性化的“文學人格報告”，根據(jù)“文學推薦”閱讀更多相關書籍等?！盎蛟S你像魯迅一樣，用文字刺向黑暗，但內(nèi)心仍保留對光明的渴望。”諸如此類的語言裝置增加了趣味性，也讓觀眾明白文學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和每個人生活相關。

一場跨越山海的“文學尋寶”

展覽的成功，離不開策展團隊對關鍵展品的征集。

我們面臨三大挑戰(zhàn)：魯迅文物呈現(xiàn)很大的稀缺性，比如魯迅手稿多藏于國內(nèi)的六家魯迅紀念館，作為紙質(zhì)類珍貴文物，調(diào)取運輸皆非尋常；高爾基文物具有很強的地域限制，比如俄羅斯國立圖書館對高爾基手稿的出境審查很嚴格，特別是帶有革命內(nèi)容的文物；即使找到主題、時間、創(chuàng)作背景高度吻合的中俄文物，也要結(jié)合主題章節(jié)進行取舍。

策展團隊按照“主題優(yōu)先”的原則，放棄追求文物數(shù)量，轉(zhuǎn)而精選能體現(xiàn)“對話”主題的展品。每件展品都配有“背景故事卡”，通過第一人稱敘事，拉近觀眾與歷史的距離。為此，我們還專門咨詢了中國外國文學學會副會長吳曉都老師。

“革命的海燕”藝術裝置呈現(xiàn)的同時，相關影片與書籍展示會引導觀眾更進一步走進高爾基的文學世界。高爾基撰寫的《俄國文學史》與魯迅著述的《中國小說史略》等文學史著作并列放置，增加觀眾對高爾基和魯迅作為偉大作家的同時也是杰出文學史家的了解。

魯迅和高爾基都高度重視民族優(yōu)秀文學傳統(tǒng)的傳承：魯迅在《文化偏至論》中勉勵現(xiàn)代文藝家“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內(nèi)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脈”；高爾基在1929年推動恢復了普希金參與創(chuàng)辦的《文學報》，引領俄羅斯現(xiàn)代文學繼續(xù)普希金的文學傳統(tǒng)。展覽圖文對此有豐富的展示。

展覽通過魯迅的譯本封面及文字展板展現(xiàn)魯迅曾翻譯高爾基的《我的文學修養(yǎng)》《惡魔》和《俄羅斯的童話》的故事，并輔以文字說明。1930年，魯迅便計劃與郁達夫共同翻譯《高爾基全集》，直至1934年9月至1935年4月，才根據(jù)日譯本轉(zhuǎn)譯了《俄羅斯的童話》。高爾基去世后，《譯文》雜志編輯黃源將德文版《高爾基全集》送給病重的魯迅，希望作為其日、德文互譯參考，但魯迅四個月后逝世，《俄羅斯的童話》成為他翻譯高爾基作品的絕筆。

多樣的展覽語言讓展品不再只是簡單展示的物品，它們承載著厚重的歷史記憶，呈現(xiàn)出文學類展覽特有的風采。

在共鳴中看見未來

莫斯科國際書展的數(shù)據(jù)讓我們感受到來自觀眾的“溫度”。這一場由俄羅斯數(shù)字發(fā)展與通訊傳媒部、莫斯科市政府共同主辦的文學盛會，自1977年創(chuàng)辦以來就以深厚的歷史底蘊、宏大的規(guī)模、廣泛的國際參與度成為俄羅斯乃至東歐地區(qū)文化交流的重要平臺。此次書展共有722家參展商，浙江文學館“大師對話：當魯迅遇見高爾基”展覽與參展出版機構(gòu)共同形成了一幅五彩繽紛的文化圖景。

書展留言墻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觀眾的心聲，它們表達出觀眾內(nèi)心深處的觸動和思考。

“原來魯迅和高爾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人應該怎樣活著？”這是一位22歲大學生的留言，字里行間透露出對這兩位文學巨匠的仰慕。在他看來，魯迅與高爾基分屬不同的國家、生于不同的時代，但他們的作品都觸及了人類生存的根本問題，這種跨越時空的共鳴，讓他感受到文學的魅力。

“通過大師對話，我第一次感覺到經(jīng)典文學離我不遠?！边@是一位15歲中學生真誠而簡單的留言。這次書展用大師對話的形式把經(jīng)典以親切生動的方式展現(xiàn)出來，激發(fā)了年輕人對文學的興趣和熱愛，讓他們意識到經(jīng)典觸手可及，與自己的生活緊密相連。

“大師對話：當魯迅遇見高爾基”展覽開幕時，文學館曾迎來一批特殊的客人——高爾基曾孫女Е. А. Пешкова、高爾基玄孫Т. М. Пешков等一行。他們給文學館捐贈了珍貴的書籍，并在現(xiàn)場深情表示：“你們讓我看到，文學不是書本上的字，而是能讓人站起來的力量?！边@句話，不僅是對展覽的最高贊譽，更是對文學價值的深刻詮釋。

本次展覽以豐富的技術手段，讓文學回歸“人”的視角，這告訴我們，經(jīng)典可以通過創(chuàng)新的方式被重新解讀、被賦予新的生命?；友b置、留言墻等參與式的展覽模式，不僅增強了觀眾的體驗感與歸屬感，更讓文學以更加生動、鮮活的方式走進人們的生活。

事實上，這已經(jīng)是浙江文學館展覽的“二度出海”。湯顯祖與莎士比亞對“人性與愛情”的共抒、魯迅與高爾基對“社會變革”的共振，本質(zhì)上都是人類共通情感的文化對話。未來我們還可以延續(xù)“雙峰人物”策展邏輯，拓展至浙籍文人與其他國際文豪，形成系列化品牌，讓那些被觸動的靈魂、被點燃的思考，如同種子一般，在觀眾的心中生根發(fā)芽，繼續(xù)生長。

（作者單位：浙江文學館）